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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夜,我們說相聲》.金士傑:「所有的戰爭沒有一個人贏了──只有戰爭贏了。

1938年(民國27年)6月9日,國軍破壞黃河花園口堤防,讓黃河河水湧出注入賈魯河,造成廣大氾濫區。根據一般的說法,這一個事件造成1938~1947年間89萬人死亡、1200萬人受災、390萬人無家可歸。
可說是整個八年抗戰(為什麼要用日本方面習慣的「中日十五年戰爭」?)當中流毒最廣、禍害最深的一次戰略行動。

首先要說的是,拿花園口決堤和南京大屠殺相提並論是很莫名其妙的行徑,因為其初始目的本身就大有不同:花園口決堤是對「日軍」的軍事行動,而南京大屠殺卻不是對「中國軍」的軍事行動。這也是為什麼國民政府在1978年(四十年後…= =)就敢承認花園口決堤,而日本至今還是不敢承認南京大屠殺。

就當時的情況來說,花園口決堤這個戰略行動有其效果,也或許有可行性,當時的中國軍隊面對日本軍隊根本就像是拿著毛瑟槍對抗六管火神炮一樣。在這之前的蘭封會戰當中,甚至追不上機械化的日軍,在素質、裝備、訓練各方面沒一個贏的國軍,可以說每一場勝仗都是奇蹟(每一場敗仗就幾乎都理所當然…)。
因此老蔣很快就認清事實,中國除了和日本比誰撐得比較久以外沒有其他的勝利可能性,事實證明,如果不是日本亂開太平洋戰區外加捅美國一刀,我一點都不懷疑老蔣遲早會把烏魯木齊當第N陪都。
除了「以空間換取時間」之外,另一個戰略也是重點,就是李宗仁的「焦土作戰」,
焦土作戰也可以叫做堅壁清野,簡單說就是將(估計)即將淪陷區的物資能搬走的通通搬走、不能搬走的通通毀掉,留下一座破爛給敵軍,這種戰術的主要用途在於
讓敵軍失去在佔領區域上的補給機會,拉長對方的補給線,造成對敵方不利的情勢。這種戰法最有名的就是拿破崙打俄國時,俄國不斷撤退兼搞堅壁清野,最後乾脆
把莫斯科整個燒了,讓法軍用飢餓的人肉去面對北極來的冬季寒氣,橫掃歐陸的八十萬無敵法軍被這招搞得有四十五萬人被殺或被俘,最後只剩兩萬活著回去,就可
以知道這一招威力有多強。
孫子兵法作戰篇提到「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糧不三載;取用於國,因糧於敵,故軍食可足也…故智將務食於敵。食敵一鐘,當吾二十鐘;箕桿一石,當吾二十石。
焦土作戰就是在避免敵軍連吃飯都靠我方,在持久戰當中,敵方的物資是我方提供的,我方會贏才有鬼。
持久戰確實很需要後勤人員物資,不過那指的是「我方佔領區」的後勤,而不是「敵方佔領區」的。

會讓我想寫這篇的最初原因是「直接淹死餓死89萬人」,我不知道現在的人在發軍武文之前是不是會先讀過孫子兵法,但水攻這種謀略本身很難造成「直接」的傷害,如果光是直接殺傷平民就有八十九萬人,那總受災人數應該會直接逼近當時中國總人口。
孫子兵法火攻篇之中提到:「故以火佐攻者明,以水佐攻者強。水可以絕,不可以奪。」其對水攻的描述是「可以絕(斷絕交通)不可以奪(毀傷兵力)」,事實上水攻的主要用途並不在對兵員的殺傷或物資的毀損,而是阻斷敵軍的行動、困住敵軍。
例如三國演義七十四回「龐令明臺櫬決死戰,關雲長放水渰七軍」當中,關羽一開始就已經準備好水上載具,如果水攻真像關老爺自己說的能讓曹軍「皆為魚鱉」,那他的船筏就等於是白準備的了。
當然,這位被放在行天宮裡面的老兄,要怎麼把那「樊城周圍,白浪滔天」的爛攤子解決掉,就不知道了~~~

我們只知道,似乎沒有人要關老爺為這次的淹大水下臺負責。

回到花園口決堤,這八十九萬死者的數字出自何處?
其實是1948年行政院和中研院的文書《黃泛區的損害與善後救濟》:河南、安徽和江蘇3省44個縣因此受災,3911354人外逃,經濟損失10.9176億元。這次人為災害,豫、皖、蘇3省44個縣市,5.4萬平方公里範圍內盡受滅頂之災,1250萬人流離失所,89萬人死於滔滔洪水。
也就是這個數字是1938(6月9日放水)~1947年(3月15日堵口完成)這九年之間的總合人數,不是一個花園口決堤事件的死亡人數。
這個數字其實也有爭議,因為國民政府的統計數字是38萬人,這個數字也是九年間的統計,但可能不包含1943年的旱災(旱災和淹水有個屁關係?不過42年的蝗災也被算進水損裡去了)。

日本軍為什麼要攻打鄭州?
因為鄭州有回復之泉或者宿屋可以恢復兵力?因為鄭州有超強的在野謎之武將?因為鄭州有攻擊力+255的最終裝備?
都不是。
因為鄭州是平漢鐵路和隴海鐵路的交叉點。

漢鐵路上通北京、下達漢口,在武昌接粵漢鐵路(當時還沒連接成京廣鐵路)直達廣州。隴海鐵路東起連雲港,西到蘭州,途中還經過洛陽和西安,這兩條鐵路可以
說是在整個中國的精華地區上打了個大十字,一旦鄭州淪陷,結果就是日軍可以藉著這兩條鐵路打下武漢和西安,中國淪陷的時程也可以大幅推進。
日軍知道這點,老蔣當然也知道,尤其他老兄當時正在武漢,面對從長江來的日本海軍攻勢,再從側面吃下陸軍攻勢,武漢就鐵定完蛋了。
因此老蔣死也要擋住日軍,結果就是挖開黃河,靠這條巨龍來阻止日本。

花園口決堤之後,氾濫區也確實阻擋了日軍的腳步,在當時的情況下,國軍已經開始在炸鄭州車站(也就是在進行焦土作戰了),日軍也推進到幾十公里外的中牟,不久之後大概就能打下鄭州,但事件之後,鄭州直到三年後的1941年10月才第一次淪陷(4日~31日),而在1944年鄭州第二次淪陷之後,日軍就藉著平漢鐵路和隴海鐵路打下許昌和洛陽,鄭州的重要性由此可見。
至於西安,因為武漢會戰日軍消耗太大,就算最後贏了也已經沒什麼本事在擴張佔領區,加上中國大搞焦土,所以武漢會戰之後日軍一直處於勉強維持佔領區的模式,後來為了速戰速決才又開始盤算攻打西安和重慶,不過還沒成功就吃原子彈了。但即使如此,日軍也還打到潼關。

當時在老蔣的跑路政策下,很多東部的人都沿著隴海鐵路跑到陜西,如果日軍也跟著鐵路打過來,這些難民就真的完蛋了。

雖然武漢幾個月後還是被打了下來,不過武漢會戰在戰史上的評價是正面的,這個會戰拖延時間讓物資有時間進入四川,削減了日本的軍力(中國方面損傷當然更多),也讓日本直到戰爭後期都難以再次發動大規模攻擊。

因此,花園口決堤可以算是一個有效的軍事行動,它拖延了北路日本陸軍的腳步,替武漢爭取到時間進行大規模會戰,削弱日軍軍力,以拖延更多時間直到日本被自己吃垮。
當然,它也造成許多非戰鬥人員的死亡,但若軍事行動只要有平民倒楣就是「屠殺」,那這樣的屠殺就可以大放送了,因為不管什麼大小戰役,大概都會像這樣「屠殺」個幾次,不管是關老爺的水渰七軍、諸葛先生的火燒赤壁、日本對莫那魯道的毒氣攻擊、美國的東京大轟炸甚至是近年號稱精準攻擊的伊拉克戰爭,大概沒有什麼戰役是真的不會有平民被牽涉進去的。

但就算有效又怎樣?
花園口決堤不管死幾個人,反正最後結果就是死了「很多人」,戰爭這種東西之所以令人討厭就是這樣。我們平時對一條人命斤斤計較,但在戰爭的時候,國家(不僅只有執政者,也包含軍隊)只要認為這樣有利,多少條人命也可以用個狗屁理由犧牲掉。

所以我討厭戰爭。

不算新的新聞:南韓暫停死刑12年 殺人犯增加32%

首先是這個網頁:http://skygene.blogspot.com/2009/06/capital-punishment.html
前半截他畫掉的就跳過了,我們看的是後半截。
其中有提到南韓的數據,而這是暴力犯罪的部分:
http://ataglance.wordpress.com/2006/12/24/violent-cr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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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是1994~2005年的南韓故意殺人及非過失殺人的犯罪率圖表,可以看見犯罪率的最低點在1995年,之後持續升高,高峰在1998年,之後微降持
平。
而南韓最後一次死刑的執行是1997年,該年的故意殺人犯罪率與停止執行死刑後的犯罪率是相近的。

如果停止死刑會造成殺人犯罪率的上升,那麼這張圖最明顯的升高趨勢應該會落在1997年之後的年份當中,而不是出現在1995~1998。
而根據內政部警政署的資料,南韓2002~2006年的故意殺人罪既遂案件發生率(件/十萬人)是:

0.03→0.05→0.08→0.07→0.04

雖然有波動(廢話),不過並沒有明顯上升的趨勢。

那個報導最毛病的一點是直接計算「人數」而不是犯罪率,同樣的犯罪率下,人口多的國家犯人一定比較多,例如日本比台灣多了六倍人口,即使故意殺人既遂的犯罪率只有台灣的一半多(0.9比0.5),案件總數還是會比台灣多三倍,這樣可以說日本人比較常故意殺人嗎?
2005年底南韓有4856萬人,2010年的現在卻已經破5000萬大關,而1995年南韓人口是4500萬左右,比現在少了五百萬人,也就是總人口的一成。
同樣的犯罪率,2010年比起1995年,就該多出10%人數。

「送進法庭」也是一個毛病,正如開篇那個文章所說的,破案率也會影響這個人數的多寡,2000年的南韓故意殺人破案率高達101%,內政部的這個表格更提到2001年的破案率是192%
破案率為什麼會有超過100%的?因為破案率的算法是「破獲數/發生數*100%」,當該年度破獲了很多過去的案子時,就有可能讓破獲率高於一百。
而從2001年的不正常數字來看可知,199X年代的故意殺人犯罪應該有很多都沒破案,也才有那麼多的陳年雞湯讓南韓慢慢燉大口喝。
2002年起,南韓的破獲率就在97%上下擺蕩,如果不看人口增長,這每年3%的空間要讓某年像2001年那樣一口氣飆到192%,需要31年
多數刑案超過10年就很難偵破,因此我們假設這多出來的92+1%都是前10年的份量,那麼90年代的破案率應該頂多91%左右,如果有集中在某幾個年份的話,其他年份的破案率甚至更低。

90年代的南韓破案率低、人口少,被告比現在少又有什麼奇怪的?

因此,說南韓不執行死刑之後犯罪率變高,是相當芭樂的說法。

這上面提到的破案率或犯罪率,都是指故意殺人的部分,有某些莫名其妙的傢伙常常宣稱「犯罪率上升」,但實際上上升的卻是不可能判到死刑的其他刑事案件發生率,例如這個南韓的例子,南韓在1997年之後的暴力犯罪率確實上升,但上升的並不是故意殺人,而是強盜故意傷害,因為上升的幅度太大,以致於連強制性交都倒楣遭了殃,明明一路下滑卻也被塞進「逐年上升的暴力犯罪」包袱裡面去了。
當然,開頭的文章也提到竊盜之類的犯罪率大幅提昇,但對鄉民來說這不是個好消息,因為竊盜也不能判死刑。

如果死刑可以嚇阻和死刑八百竿子打不著的罪,那死刑就該做成牌位,拿去放在行天宮關老爺的神桌底下給人拜。
(虎爺:X的!那我咧?)

推薦閱讀:刑罰功能與應報論均應受人道主義制約 對死刑維持論的答覆

支持死刑是一種立場,但能不能找到證據支持自己的立場又是另一回事,幾乎所有(但總不會是全部)支持死刑的人都擺明一副從不打算提出證據來支持自己論調的樣子,這樣到底算是在理性思考還是用屁股思考?

支持死刑的某個相當傳統的理由是「一命賠一命」,也就是源自於上古漢摩拉比法典那套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老戲碼,因為兇手殺了人所以殺了兇手,但是這種思考模式根本就有兩個天大的問題。

第一個問題,就是推薦閱讀裡面提到的,「賠」與「罰」的部分。
和民法不同,刑法主要是國家進行的行為,從偵查、起訴、審判直到執行,幾乎都沒有被害人或其家屬能夠插手或選擇的餘地,即使是自訴程序,也不能像民事訴訟一樣想告就告,非告訴乃論之罪甚至不能撤回自訴,而鄉民最重視的「執行」,一概都是國家進行。
如果是應報主義,就如同「以牙還牙」的說法一樣(殺人償命也一樣),著重的是「還」字,A打掉B的牙,則讓B打掉A的牙,以A的牙齒「賠」B的牙齒。
但是刑事訴訟很明顯不是這個樣子,A打掉B的牙之後,代表國家的法院判決傷害罪,即使內容還是打掉B的牙,也是由作為第三者的國家來進行。

A打掉B的牙,B的牙卻被C打掉,這可以算是「還」嗎?
你拿走我一百萬財產,要「還」,應該是你把那一百萬給我,而不是突然有某個面露凶光的路人甲從你那把一百萬搶走。

如果真的是賠償,那死刑就應該出現在民法,而不是刑法

事實上,以牙還牙的老戲碼從來沒完全體現在任何法典當中,畢竟就算是古代人,也不會到認為以姦還姦、以偷還偷是什麼好主義。
(夏馬修老兄,堂堂美索不達米亞的太陽神,自然更不這麼幹)

第二個問題從第一個的結尾延伸而來,就是整個刑法中,只有死刑被強烈要求「以牙還牙」。
刑法的處罰模式有生命刑(例如死刑)、自由刑(例如有期和無期徒刑)、財產刑(例如罰金),以及一些從刑(例如褫奪公權),某些國家會有身體刑(例如鞭刑)。
這些刑種對應刑罰的話,就只有故意殺人、強制、竊盜、妨礙投票、傷害等罪,只佔了刑法的極小部分。
而這些罪當中,有些罪與罰一樣不相當,例如妨礙投票就不會只判褫奪公權(暫且不論褫奪公權被褫奪的是應考試服公職而不是選舉的權力),竊盜也不會被判罰「與竊盜所得相等的罰金」。
因此,整部刑法可以說幾乎完全都不遵守以牙還牙那一套,那麼為什麼只有故意殺人罪得要是以牙還牙?
(撇開其他會判死刑卻不見得有死人的罪,反正支持死刑的人也不會在意那些罪)

如果不以牙還牙就會讓人民對司法完全沒信心,那老早就沒信心了,如果不以牙還牙就會造就私刑,那早就滿街私刑了。
我們應該會看到滿街正在執行的妨礙風化罪私刑、傷害罪私刑、公然侮辱罪私刑、竊盜罪私刑、內亂外患罪私刑、妨礙電腦使用罪私刑甚至是通姦罪私刑

但是現實上,有嗎?